借物少女艾莉緹

相對《霍爾的移動城堡》和《崖上的波妞》裡充斥的大量符號,《借物少女》回歸到簡約的起點,連劇情與對白都維持剛好支撐故事的稀薄度。不論這次的票房表現如何,我都認為《借物少女》交出一張漂亮成績單。

對於習慣符號閱讀的觀眾來說,這部電影似乎是有點太過「淺薄」,甚至是那麼一點不著邊際的。僅管我們不是很能夠理解霍爾與惡魔作了什麼交易,或者波妞父母託負給宗介什麼樣的責任,但這些「設置」總是留給我們機會見獵心喜地挖掘影像背後的意義。《借物少女》驅逐了這類「妄想」,畫面裡出現的物件就只是的「工具」而已,它們被使用,由於身體尺寸上的落差,被人類或借物一族以不同的功能性納入各自的生活中。相較像徵性的物件被指向密密麻麻交錯詮釋的文本網脈,「工具」描繪出一幅屬於身體的地圖。

或許可以這樣類比,支撐霍爾與波妞背後世界的是魔法,是一切事物已經被命名好的世界,人物在故事裡立足點已經被意義團團包圍,他們一舉一動都將擾動原有的秩序衝突、或者重生。在艾莉緹面前展的世界是陌生的、等待摸索,或許這些物件在人類世界裡早已經被命名,但對艾莉緹來說,這些物件就像初生的嬰孩,必須由艾莉緹嬌小的身體去重新丈量、重新賦予它們新的名字、新的用途與新的意義。譬如在牆縫間穿梭時,鐵釘排列成的階梯,棉線軸作成的升降機,珠針變成腰間的長劍……。這些畫面為我們回覆視覺裡的想像力,拆解掉物品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剝去意義的外衣,「它們」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那個模樣,展開為等待「身體」去探險的遊樂場。


艾莉緹站在櫥櫃遠眺廣闊的廚房時,我聯想到《2001太空漫遊》裡遙望藍色星球航向太空站的場景。自覺渺小,而體悟到自由,世界如此陌生,才能夠容納所有期待。艾莉緹初生之犢的好奇,剛好和母親的神經質形成強烈反比。艾莉緹看見人類(翔)的善意,卻遭父母否定。借物一物清楚知道,兩方力量相差懸殊,不可能「和平」相處,人類偶爾施捨的善意並不足以為恃。

一些朋友會急著把故事黏附上道德喻示,人類是破壞自然的元兇,借物一族代表受摧殘的生態。其實電影裡說教的意圖淡薄,即使翔向艾莉緹說出:「自古以來有許多生物絕種,雖然殘酷,但你們也是即將絕種的種族。」那一幕表現也不是以人類自我中心的傲慢,而是「力量」,沒有善或惡,沒有道德意涵的純粹力量。阻隔在翔與艾莉緹之間並非惡意、或誤解,而是力量的差距。


翔與艾莉緹的相遇相知,甚至之間淡淡的曖昧情愫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命題很古老:「怎麼分享從對方眼裡看出去的世界?」只是當其中一方擁有輕易毀壞另一方生活世界的力量時,分享成為禁忌,即使擁有力量的一方無意傷害。借物一族採取的策略是迴避,不讓人類「看見」。如果把《借物少女》的寓言解讀成「尊重大自然」,那麼借物一族的態度也是耐人尋味的。他們並不需要人類的「尊重」,他們只希望人類「看不見」他們。

從另一個角度,借物一族刻劃的就是人類本身的神話。人類不再把大自然恩威難測的面目視為神的旨意,人類奉行的道德準則不再擬附自對自然現象的觀察,人類懂得「借用」大自然的力量,並非人類征服了大自然,人類目前的努力只是「隱身」在大自然的眼皮之下,希望大自然「看不見」我們,不要用暴虐的力量一瞬摧毀我們努力建立的家園,不要干預我們為自己建立的生活秩序。從這個角度去擬附,艾莉緹的角色反而像「科學」,對世界中的一切事物懷抱著樂觀憧憬,無所畏懼地接觸更高力量的存在(日內瓦近郊地底下的質子對撞實驗)。


故事中唯一的反派的角色春婆婆,也不是壞人。如果我們把力量辨讀為主軸,會發現類似場景充斥在我們四週。翔與姨婆是上層階級,他們掌擁事務的主導權,心血來潮的舉動就可能為其它人的生活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他們不需要讓自己涉身於現實事務的糾葛與他人發生衡突,養成的善良優雅。春婆婆屬於中產階級,她服侍於上層階級,現實事務即是她表現「專業」的戰場,為了維護上層階級的利益,常與下層階級發生衝突。翔與姨婆或許不在意被「借」走什麼東西,這卻會變成春婆婆的責任。借物一族彷彿被排拒在社會運作的齒輪外的邊緣族群,他們不會為社會發展帶來「正面」的幫助,「借」用社會生產的剩餘過活。

翔向艾莉緹展示善意時,也同時曝露結構中的殘忍。那樣的殘忍甚至不帶道德意涵(就像自然災禍的暴虐),它只是如實地展示我們生活的處境。善良並非純真,我們總是站在某個位置窺探他人的脆弱。除去那些陳舊的教條,沒有任何規定強者必須善待弱者,也沒有什麼證據證明強者會遭到弱者的反噬。艾莉緹一家人隨著河流遠遁,我們遺失的是觀看世界的另一種角度。或許美麗的物種都將絕跡,但真正的殘忍並非我們施加在他人身上的殘忍,而是我們對自己施行的殘忍,把世界塑造成為只有我們「看得見」的世界,還沾沾自喜。

僅管少了大家熟悉的久石讓,我很喜歡這次的配樂。色彩明豔的田野景緻在眼簾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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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呂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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