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錯了,麻煩告訴我洵可在哪裡。」
我放開鴨子,向牠道歉。
鴨子站起身後,啄啄身上整理羽毛,眼帶恨意看著我。
「就算你現在趕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麼呱。」
「就算改變不了什麼,我也要陪在洵可身邊。」
「會死唷!魔獸是可怕的。」
「就算會死,我也不會讓洵可一個人孤零零去送死。」
「哇呱呱,於事無補的內疚感。洵可現在在市中心廢棄的保齡球館,現在趕過去的話,也許魔獸還沒孵化。」
「魔獸還沒孵化?所以說還來得及嗎?」
「魔獸孵化之前沒有實體,沒有人可以傷害牠,只有等到牠孵化後才有辦法打倒牠。如果要說有什麼來得及的話,就只是讓你和有機會跟洵可說最後幾句話。」
「這樣就夠了!」離開房間前,突然想到一件事,回頭問鴨子,「你早知道我會過來,才在這裡等我的吧?」
「誰知道呱?」鴨子狡詐的笑。
市中心的廢棄保齡球館去年發生過火災,火災的原因聽說是業主經營不善企圖詐領保險金的人為縱火。外部水泥建築的結構仍然相當完整,原本繪著彩色保齡球瓶的外牆現在看起來像烤焦的吐司,上面的焦屑不小心就刷刷刷地掉下來。四週圍起禁止進入的黃色封鎖帶,門口的鐵質安全門綁上鐵鍊,鐵鍊綁得不是密實,留下一個勉強可以讓人側身鑽進去的縫隙。
進入保齡球館內部,只剩下從氣窗照進來的微弱光線,看不清楚輪廓的雜物散亂堆置在地上。我急著找到洵可,不小心絆了一下。
洵可怎麼會一個人跑來這麼恐怖的地方?
球館內突然迸發出閃光,接著爆炸聲和一陣氣壓像一面牆撞了上來,我整個人被推倒在地,向後連翻幾個跟斗才止住跌勢。
「洵可!」我撐起身子,對球館內大喊。
袖口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勾破,手肘上溼溼黏黏的,黑暗裡看不清楚,也許皮膚被劃開了一道傷口。
沒有回應,我再喊一次。
「阿伸,趕快逃!」是洵可的聲音。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昏暗中看不清楚其它東西比對時間流逝的速度,唯一感覺來自跑步的步伐,踏出一步後,腦袋裡繞了好幾圈,另一隻腳才緩緩落地。我還可以感覺到腳姆趾先著地,然後體重的衝擊從腳底板傳到腳踝,沿著小腿骨、膝蓋……脊髓一路傳到後腦。
我還來不及辨明發生什麼事,一道亮橘色的光影從球館內向我撲來。
是洵可。
看到那道亮橘色光影,直覺告訴我那是洵可。
洵可抱著我向上躍起。
「可惡,來不及了。」洵可咬牙。
四週的景色突然明亮起來,但看見的並不是保齡球館內的擺設,而是一整片蔚藍的天空。
天空好藍,藍得好像要把瞳孔融化。
洵可抱著我落地時,坐在公園的翹翹板上。
「我們不是在保齡球館內?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被吞噬了,我們被魔獸吞噬了。」
「吞噬?我們現在魔獸體內?這個公園是牠製造出來的幻象。」
「不是幻象,這公園是真的,我們小時候常去的那個公園,後來被拆掉改建成住宅大廈。」
「既然公園已經被拆掉了,為什麼我們現在還會在這裡?」
「我不太會解釋,但並不是時間倒轉之類的現象。根據呱哇哇的說法,我們在不同時間體驗到的公園,都只是公園的一部分。但是魔獸誕生的時候,會把已經消失的東西的實體召喚出來,成為牠在這個世界現身的模樣。這個公園是真的,它藉著魔獸的力量復活,它是已消失的公園的實體,比我們曾經體驗的公園還要真實的公園。」
「公園的實體?」
我記得這公園。
六年前的暑假,小學四年級,媽媽在那一年春天過世,爸爸忙於工作,無處可去的我成天跟在洵可屁股後面跑。
「阿伸,快一點,跑輸的人要請吃冰棒!」
「不公平啦!妳腿那麼長,還給人家偷跑。」
「你是男孩子耶,輸給我不怕丟臉嗎?」
真討厭!
那時候就有這樣的想法。為什麼洵可是女孩子,輸給她很丟臉,贏了也沒什麼好得意的,實在叫人提不起幹勁。
「你輸了。我要吃布丁雪糕,你吃榛果巧克力冰棒。」洵可第一個跑到便利商店門口後,得意洋洋地說。
「為什麼我請客,還是妳決定我要吃什麼?」
「別那麼小氣嘛!這樣我們吃到一半還可以交換吃。」
「不是小氣的問題。我也想挑自己想吃的冰棒。」
「那這樣好了。布丁雪糕和吃榛果巧克力冰棒,你選一個,然後我們再交換吃。」
「還不是一樣!」
和洵可在一起,總是這樣吵吵鬧鬧。
小時候的我還是個愛哭鬼,總是被洵可笑「比女生還愛哭的男生」,我總回嘴說「妳不算女生吧!」
「洵可,謝謝妳陪我玩。」坐在公園的翹翹板上吃完冰棒,我突然有所感觸。
「為什麼要謝謝我?」洵可張著大眼睛,不解地望著我。
「因為我爸爸常常不在家,媽媽又……」
「我可不是因為同情阿伸,才跟你一起玩的。是因為跟阿伸在一起很好玩,我才會找阿伸玩啊!」
「后!如果有一天我不好玩了,妳是不是就不陪我玩。」
「對呀!」
「是呦。」我有點失落。
「可是我保證,我一定會一直一直一直覺得跟阿伸在一起很好玩。」
「真的嗎?」
「真的呀!就怕阿伸不跟我玩。」
「不會的,只要洵可來找我,我就會一直一直一直陪妳玩。」
「真的嗎?那我們約定好唷!」
「約定好了!」
我們打勾勾。
「不守信用的人會長不高唷!」洵可說。
嗯,我是什麼時候停止長高了呢?
虛假的記憶。
這個世界是三個月前誕生。
從另一角度來說,記憶總是真的。
記憶總是被製造出來的。
即使人們在某個時間裡親身體驗某段刻骨銘心的際遇,仍然不是「記憶」。
記憶總是要等到消失之後,不在場之後,才如同幽靈般的浮顯。
掛斷電話後才想起她帶著鼻音的慵懶撒嬌。
等到肉燥飯的甜味滋潤胃壁,才想起曾坐在爺爺家的長板凳上練習用筷子把碗裡的飯粒扒光。
並不是因為它們「曾經」發生過。
人們在回憶的當下尋找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連繫。尋找的那一刻,記憶以初生之姿誕生,人們卻誤會記憶是過去拉長的影子。
公園的實體。
不存在任何時間裡的公園。
如同洵可是我的青梅竹馬的事實一樣。
洵可和我共同分享不是那些回憶,只是共同被束縛在這世界上的事實。
我們向這個世界追問自己是誰,就會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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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呂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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