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夜的馬路上到處是情侶,比池塘裡等待交配的青蛙還多。
在這個不信仰基督教的國家,耶誕夜是以求偶夜的形態存在。
我不反對情侶,我也喜歡看女孩子為了戀人努力把自己最美麗的一面表現出來的模樣,只是知道那樣的美麗是只專門為身邊那一個人準備時,就像每天路過看到櫥窗裡的玩具盼望有一天存夠錢卻被其它孩子搶先買走般的心情失落。
這才是高中生應有的煩惱嘛!
能夠為這麼平淡無奇的小事煩惱,我露出幸福的笑容。
「哥,幹嘛看著別人的女朋友,露出那麼猥瑣的笑容啊?」
安婕今天穿著一件胸前有個大口袋的吊帶褲,走起路來像小袋鼠一蹦一跳。
「什麼猥瑣!這叫幸福,幸福的微笑!」
「那你幹嘛看著別人的女朋友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衷心地祝福他們能夠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一定會的,不是嗎?」
「最好是。」
「哥,你很壞耶!為什麼不相信他們一定會幸福?」
「就是不相信才需要祝福啊!」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聽好了,幸福這種東西是要用一輩子的努力去追求的,什麼都不做,只期待幸福會從天上掉下來的人,最後一定招來不幸。」
「噢噢噢!五十塊。」安婕對我伸出手掌。
「為什麼要給妳五十塊?」
「說謊就要給我五十塊。」
「我沒有說謊啊!」
「從來不努力的人,說出幸福要靠努力追求,這不是說謊嗎?」
「我沒有不努力,只是努力的不明顯而已呀!」
「所以你的努力就像天鵝一樣水面上看起來很優雅,但兩隻腳在水面下拚命划水?」
「不,不是那樣。應該說我的努力像電視機看起來是由一堆電子晶片組成,但其實是一群小矮人躲在裡面努力表演。」
「我就知道電視的原理是這樣!」安婕用拳背擊了自己的手掌。
妳剛不會真的相信了吧?
「吶!一百塊。」我從口袋掏出兩個五十元硬幣放到安婕掌心裡。
「為什麼要給我一百塊?」安婕歪著頭不解的問。
我內疚了。
「等下妳可以去買妳想要吃的東西。」
「對了!哥,現在都是平面電視,那小矮人他們要躲在哪裡?」
不要再相信我了!這會讓我覺得付出一百塊不足以安撫我的良心不安。
今天不是要跟洵可去看電影?
為什麼我會跟安婕走在一起?
這是個好問題。
電影九點開演,跟洵可約了八點在電影院門口碰面。
洵可說是怕我遲到,所以提早一個小時。
我的信用有這麼糟嗎?
八點到電影院門口,沒有看到洵可的人。
哈,這次是洵可自己遲到了吧!
今天真不是看電影的日子,電影院排隊的人潮多到想要讓人開壓路機輾過去。
絕對不是因為排隊的人都是情侶的關係。
都是洵可非要看什麼首映場,電影什麼時候看不都一樣嗎?
電影院門口的宣傳立板旁站著一位氣質美女對著我笑。
她穿著連身長裙搭配栗鼠色毛織外套,長髮是夜般的墨色,卻有著如從瓶口倒出來的牛奶般柔順。
天啊!我知道有一天一定會發生這種事,有女孩子為我的魅力傾倒。
但為什麼是這一天呢?萬一她走過來約我一起看電影怎麼辦?難道我又要放洵可鴿子?
當我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刻,安婕有了動作。
安婕像隻從草叢躍出來的小獸撲向那位氣質美女。
「洵可姐姐好漂亮!」
什麼!洵可?
「我還在想說你什麼時候才會認出我來。」
氣質美女開口說話,是洵可的聲音沒錯。
她把平常紮在後面的馬尾放下來。
幻滅了,我對氣質美女的想像的幻滅了。
女人真是可怕。
這種隨時所欲變換外表的能力,完全突顯她們掠食動物的本性。
「把我的夢想還來。」
「什麼夢想?」
「被美女搭訕的夢想!」
「那是不可能吧!」
「所以才說是夢想啊!」
「我剛才好像有聽見美女唷?上次好像有人說,我再努力也成不了美少女?」
「妳怎麼可能是美少女?」
「哼!那剛才是誰一直色瞇瞇地盯著我?」
「美少婦。」
「把我的青春期還來!」
洵可揮出豪邁的上勾拳。
蹬腳,扭腰,揮拳,動作一氣呵成
拳頭準確命中下巴,腦袋受到槓桿效應衝擊,我姿勢優雅地向後仰倒電影院前的紅磚道上。
為什麼要賞我上勾拳?是妳自己要打扮這麼成熟,又不是我奪走妳的青春。
忘了這裡不是學校,沒有穿著學生裙的女高中生。
呃!我的意思是說,挨了上勾拳之後倒在地上,是對拳頭的一種尊重。
「哥,你沒事吧?」安婕彎下腰來關心我。
「沒事,我下巴抗擊性的經驗值已經封頂了。」
「那你可不可以趕快站起來,我想請洵可姐姐教我怎麼揮出那麼豪邁的上勾拳。」
妳不是關心我,是要我當妳的沙包啊!
「你要帶安婕過來,怎麼不事先跟我說一聲?」洵可把安婕摟進懷裡,撫摸她那頭銀白色的毛髮。
被剝奪屬性的天使,在這個世界的職業是人形寵物。
「阿姨今天臨時調班,晚上剩安婕一個人在家。安婕聽到要和妳一起看電影,吵著要我帶她一起過來。」
「如果你早一點設想到這種情況的話,我就會多訂一張票。」
「對呀!哥,你怎麼這麼粗心呢?」安婕站在旁邊幫腔。
喂!都是因為妳呀!
「我再排隊買票就好。」
「這樣座位會不會連在一起了啊!」
「沒關係,妳跟安婕坐在一起,我自己一個人坐。」
「這樣就沒意思啦!」洵可用力把臉別到旁邊去,表達她的不太高興。
「那麼,先取消網路訂票,看看能不能買到三個座位在一起的票。」
「今天是耶誕夜耶!排票買票的隊伍這麼長。」
「離開演還有四十多分鐘,應該還買得到票。我來排隊,妳跟安捷先去附近逛逛吧!」
「不用啦,陪你一起排隊。」
「洵可姐姐走啦!讓哥一個人排隊就好,我們去買焦糖蘋果。」安婕硬拉著洵可離開隊伍。
洵可一隻手被安婕拉住,轉過頭來對我露出求助的表情。
我對洵可揚揚手,示意「去吧去吧」。
據說某天安婕看見我在籃球場上被洵可慘電的模樣,以後只要洵可來找我,安婕就會像隻瑪爾濟斯繞在腳邊「洵可姐姐、洵可姐姐」地叫個不停。
怕生的安婕很少主動親近人。
或許安婕只是覺得找到「盟友」可以聯合起來欺負我。
狐假虎威的小鬼,找到靠山就覺得可以踩在我頭上。
我平常有對她這麼壞嗎?
洵可對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妹妹有點手足無措。
家人。
圍繞在你身邊。
有時關心你,有時對你冷漠,有時對你發脾氣。
不了解你,但又雞婆地想要知道你在計較什麼。
在乎你,但不太清楚她們比較在乎的是自己在你心目的中的模樣,還是你在她們心目中的模樣。
茉荷、安婕、洵可都是我在這個世界的家人。
對於神來說是不可思議的體驗。
神是孤獨的。
神是孤獨的,所以神創造人類。
有人這麼說。
但其實不是。
人自己就已經飽受孤獨煎熬了,怎麼排解神的孤獨。
神是孤獨的,也不是。
孤獨是從人類的角度來說。
你期待在某個人身上遇見欠缺的那一部分,你在芸芸眾生裡尋找,但你永遠遇不到。你希望有一天有某人會帶著屬於他的那一塊前來敲敲門,說「啊!我找到你了。」,然後你就可以明白為什麼你總是懷抱著一份失落的心情活在世界上,但你永遠等不到。
人類說那叫孤獨。
神一開始就是完滿的,神從來沒有欠缺,神不可能孤獨。
但神卻是孤獨。
作為所有秩序的秩序,作為所有目的的目的。
和人類享受的孤獨不同。
不是因為欠缺導致的孤獨。
更純粹乾淨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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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呂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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