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玩線上遊戲,醒來的時候已經中午。
身體還貪戀被窩的甜味,腦袋卻清醒得發癢。
走到客廳,安婕趴在沙發上翻閱時尚雜誌,,矮几上放著紅茶和半條蜂蜜蛋糕。她悠哉地撕下蜂蜜蛋糕,從最喜歡的小熊馬克杯裡沾紅茶吃。
「哥,醒來嘍?」她趴在沙發上小腿高高翹起,抬起頭的姿勢就像海洋公園裡向訓練師乞食的海狗,嘴邊還沾著碎屑。
「怎麼有蜂蜜蛋糕?」我問。
「洵可姐姐拿來的,說是她爸爸從台中帶回來,本來想帶到球場當點心,可是某人沒有過來打球,她就把蛋糕送給我了。」
「洵可來過?怎麼不叫我?」
「我有說要叫你呀!不過洵可姐姐聽到你還在睡覺,就說不用了。」
大致明白怎麼一回事。
「哥,你要不要吃一塊,只能給你吃一塊唷!」
「好啊!小氣鬼。那剩下來那一整塊都是我的。」
「啊,不行!」安婕跳起來,撕一小片蛋糕沾了紅茶塞到我嘴裡。
「怎麼樣?」才剛塞進嘴裡,安婕就搶著問。
什麼怎麼樣?這是人家送妳的,又不是真的是妳的蛋糕。
和印象中蜂蜜蛋糕輕飄飄質地不同,更厚實,綿細悠長的韻味在嘴裡慢慢散開,吃得到一股憾動味蕾的固執。
「好吃!」不想讓小丫頭得意忘形,我簡單評論。
「聽說是師傅手工做的,蜂蜜蛋糕還是沾著不加糖的阿薩姆紅茶最好吃,等一下紅茶喝起來也會有蜂蜜的味道。」
安婕一張小臉笑盈盈的,銀白色長髮像是剪下冬天的陽光織成,烘著背讓人暖洋洋的氣息,周圍帶著寒意的空氣偷渡進不安的粒子。
戴安婕,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四年前爸爸再婚,對象是一位單親媽媽,她帶著一起住進家裡的女兒就是安婕。
第一次見到安婕的時候,她還是小學生,綁著麻花辮,兩隻大眼睛像受驚嚇的小動物一樣眨呀眨,緊緊抓著媽媽的裙角不放。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家人相處把她嚇壞了,我也是,完全不知道怎麼處理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妹妹。
安婕很黏家人,喜歡撒嬌,一開始她的家人就只有她的媽媽。安婕想像以前一樣找媽媽撒嬌,偏偏那對夫妻正處於蜜月期,餐桌上也總有不相關的「外人」在場,安婕每天只有在廚房的時候才機會和媽媽說話。對安婕來講,那樣的份量實在不夠。
剛搬進來的那幾個月,滿肚子情緒的安婕抱著那隻和她身高一樣的藍鯨布偶在家裡走來走去,活像個隨時會爆炸的人形炸彈。
有一天在走廊上我不小心踩到她拖在地上藍鯨尾巴,尾鰭的縫線裂開露出一截棉花。安婕什麼都不說,一個勁開始猛哭。不管我再怎麼道歉、怎麼逗她笑,她就只是拚了命地哭。我從來沒看過女孩子哭成這樣,像是要把身體裡的水分哭乾, 我不知道她小小的身體可以積蓄那麼多能量。我好擔心她耗盡所有力氣,連保留給心跳的力氣都不剩。我急壞了,兩個大人不在家,打電話給他們,他們只是說會早一點回來。
最後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好摟著安婕陪她一起哭。
如果她打算把全部力氣哭乾的話,我會陪她。
我好像說了類似的話。
大人回到家看到我們兩個的狼狽模樣,倒是笑成一團。
藍鯨尾巴在茉荷阿姨的巧手下修好。
「真丟臉,都長那麼大,還哭得比我大聲。」安婕事後對我的評論。
哼哼哼,要不是擔心她,我才不會那麼失態。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丟臉的樣子,安婕開始叫我哥哥。
可是笨拙的我,現在還是只會稱呼安婕的媽媽「阿姨」。
故事底下有另一個故事。
人類習慣把那些不受個人想像影響、支撐世界運作的外在因素稱作「現實」。
那麼我要告訴你,支撐現實的現實。
當我決定以一位普通高中生的身分在這個世界生活時,惡魔給我的忠告是:「當你選擇進入這個生命,你必須承擔起屬於這個生命的歷史。」
歷史,在線性的時間軸下,現在發生的種種現象被認為可以從過去找到蛛絲馬跡來解釋。
人類俗常的理解是,過去是作為支撐現在的現實。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
現實是,這個世界是八十六天前被創造,依這個世界的尺度來說。
之前的歷史是在八十六天前的那一天突然誕生嗎?
不,人類以為的現實只他們對於這個世界的想像。他們以為沒有過去支撐,現在就會掉入虛空。
現實是,沒有現在,過去也不會獨自存在。過去伴隨著現在一起誕生,未來也是。
人類以為沒有辦法「回到」過去,但其實他們一直在「抵達」過去,抵達現在所創造出來的「過去」。
發生在現在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確認過去這個「現實」真的存在。
過去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未來。
我是神。
不只是這個世界的神,也是許許多多世界的神。
如果問我如何同時管理這麼多世界,只能說這是蠢問題,就像問天空可以容納多少星星一樣。
最近有點倦怠,可以說是職業倦怠吧! 倦怠神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我想要好好休個假。
為了這次的休假,我創造這個世界,細節的調校交給惡魔,吩咐她「讓這個世界有趣一點」。其實不用特別吩咐,她是這方面的專家。
在人們的印象中,惡魔老是挑釁神的權威,是十惡不赦的壞蛋,其實只是我的忠實部屬之一。
另一個部下,天使,則是對我這次休假計畫大發牢騷。
她甚至還想違背我的意志,把我綁架回去工作。
這才叫做挑釁權威.。
天使的綁架計畫失敗。
墜落在這個世界。
折翼天使。
惡魔為墜落的天使安排新的身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命運。
命運,通常被人類認知為每個人誕生在世界上被賦予的目的。但其實神吶,是很懶惰的,我才不會在每個人出生時在背後貼上你這輩子要完成什麼任務的標籤。
命運,我是這樣下定義的,每個人出生在這世界上的獨特模樣。
安婕,我沒血緣關係的妹妹。
剝奪屬性,只有天使的容貌被保留下來。
我是自願封印能力,安婕是被迫失去能力。
我還是不習慣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這個設定,再怎麼說,她是我忠心部屬,我有義務照顧在這個世界落難的她。
她現在是我的妹妹。
當我決定要以一個普通高中生的身份下來休假,就要承擔起屬於這個身份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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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呂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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